黄梅的腊月,冷得像浸了盐卤的刀。
仙芝兄死了,死得窝囊,死在他心心念念的招安路上。曾元裕的伏兵从烂泥塘里钻出来,砍瓜切菜。他那身簇新的、用无数兄弟血换来的绿色官袍,被撕得稀烂,连同他半截身子,扔在冰冷的田埂下,喂了野狗。
我赶到时,只闻到漫天血腥气里,混着官军刚撤走的马蹄印和……一丝若有若无的、长安宫廷熏香的甜腻味儿。招安?呵,狗皇帝赏给草寇的,从来只有断头饭!
残兵败将围着我,眼里的火快熄了,只剩下恐惧和茫然。赵大浑身是血,把一面破得不成样子的“天补平均”旗塞进我手里,嘶吼着:“将军!带我们杀出去!冲天!冲天啊!” 那吼声撕破了死寂,点燃了最后的火星。
冲天大将军?好!这塌了的天,老子来捅!这沾满兄弟血的旗,老子扛!南边…南边的稻米正香,狗官的血,也该换换滋味了!
蕲州城外那碗砸碎的烈酒,泼出去的不仅是我与王仙芝二十载的情分,更是泼向了义军裂开的巨大鸿沟。我带着本部数千死忠,连夜拔营,向东疾行。寒风如刀,刮在脸上生疼,却刮不散心头的冰棱。身后那灯火通明的中军大营,篝火映照着的是仙芝兄和他心腹们对招安富贵的热切,那光,比刀锋更冷。
“将军,咱们…去哪儿?”赵大驱马赶上,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丝茫然。离开大部队,我们这点人马,在官军围剿的巨网中,如同离群的孤狼。
我勒住马缰,坐骑不安地打着响鼻,喷出的白气在寒夜里凝成霜雾。目光扫过身后沉默行军的队伍,一张张疲惫而坚毅的脸,在火把摇曳的光影里明明灭灭。他们是我从冤句带出来的盐枭兄弟,是在颍州背水死战的亡命徒,是只认“冲天”旗,不认李唐官印的狂徒!
“去哪儿?”我冷笑一声,声音在空旷的荒野里传得很远,“天大地大,何处不容我黄巢?朝廷的狗官,天下的粮仓,哪里不是去处?仙芝兄要去跪着舔那狗皇帝的靴子,做他的官!我们——” 我猛地拔刀,刀锋指向东南方墨汁般浓稠的夜空,“去抢!去杀!去用刀尖给这世道重新划条活路!告诉兄弟们,脚底板下的路,我们自己踩出来!刀尖所指,便是活路!”
“得令!”赵大的眼睛瞬间被点燃,如同两颗烧红的炭火,他猛地调转马头,沿着行军队列疾驰而去,嘶哑的吼声在寒风中炸开:“兄弟们!黄将军说了!脚底板下的路,自己踩!刀尖所指,便是活路!跟着将军,杀狗官!抢粮仓!活出个人样来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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