岭南的风,裹着咸腥的海水和腐烂的瘴气,吹在脸上黏糊糊的,像裹尸布。
从黄梅那浸透血泥的湖畔杀出来,扛着“冲天”血旗,我带着这群北地的虎狼,一头扎进了这片蒸笼般陌生的土地。福建的山像插天的刀子,江西的河网是缠脚的毒蛇,官军追不上我们的脚底板,却让这湿热的天,成了最毒的软刀子。兄弟们一个个倒下,不是死在刀口下,而是烂在热病里,吐着黑血,浑身滚烫,喊着娘,喊着冷,喊着冤句老家盐碱滩上的风。
可老子不能停!停下就是死路一条!广州!那海商嘴里流油的肥肉,那堆满香料丝绸的宝库,那狗官们享福的安乐窝!就是它了!老子要在那里插旗,立规矩!告诉天下,这李唐的天,老子捅定了!这新世道的规矩,老子黄巢来立!热病?死人?怕个鸟!活下来的人,才有资格分这南国的稻米!活下来的人,才有命跟我杀回长安!
“冲天”血旗卷着北地的风沙与仇恨,引领着我们这支伤痕累累却凶性更炽的狼群,一头扎进了乾符六年(公元879年)酷热难当的岭南腹地。
南方的天,像一口烧红的巨大铁锅倒扣下来。阳光不再是北地那种清冽的刀子,而是黏稠、沉重、带着水汽的烙铁,无孔不入地炙烤着每一寸皮肤。空气稠得如同米浆,吸进肺里都带着一股子水田淤泥和腐烂植物的腥甜味,闷得人喘不过气。汗水不再是滴落,而是如同小溪般从额头、鬓角、脊背源源不断地涌出,浸透破烂的衣衫,黏腻地贴在身上,被烈日一烤,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霜,又痒又痛。脚下的路,不再是北方坚实的黄土或砂石,而是被无数场暴雨反复冲刷、浸泡的泥泞,深一脚浅一脚,拔出来都带着沉重的“吧唧”声,泥浆能没过小腿。每一步,都像在滚烫的胶水里跋涉。
更可怕的是那些看不见的敌人。
“啊——痒死我了!”一个年轻的士卒,来自河南滑州,叫栓子,此刻正疯狂地抓挠着手臂和小腿。裸露的皮肤上,鼓起一片片红肿的丘疹,有些已经被抓破,流出黄水,在汗水和泥污的浸泡下,迅速溃烂。他痛苦地在地上翻滚,哀嚎声撕心裂肺。
“按住他!”随军的郎中,一个头发花白、原在冤句开过小药铺的崔老头,嘶哑地喊着,声音里充满了无奈。他打开一个油腻的小布包,里面是些捣碎的、气味刺鼻的草根树皮。“南蛮子的毒虫邪气太盛!这是土方子,试试吧…能不能熬过去,看命了…”他用沾着药泥的手,颤抖着涂抹在栓子溃烂的伤口上,换来后者更凄厉的惨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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