惊蛰后的第三日,春雷初动。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汀兰院的槅扇上,将天光滤成一片冷白。林薇坐在东厢房的紫檀木书案前,案头堆着半人高的账册,最上方那本封面贴着“春祭开销“的朱砂标签,纸角已被翻得发毛,露出底下泛黄的宣纸。窗外细雨如丝,打在芭蕉叶上发出“沙沙“声响,与室内算盘珠子的碰撞声交织成奇特的韵律。她指尖捏着一枚白玉镇纸,压在摊开的账册上,镇纸边缘刻着苏夫人亲书的“谨细“二字,触手生凉,仿佛母亲的告诫透过玉石传来,让她在繁杂的数字中保持清醒。
“小姐,这是去年同期的药材采购账。“秋菊将一叠泛黄的账册放在案边,袖口沾着些许墨渍——那是方才研磨徽墨时不小心蹭上的,墨色在月白色素纱袖上洇出细小的晕痕,如同宣纸上的写意山水。林薇点点头,目光落在当前账册的“人参“一项:自去年九月至今,每月采购“上等人参“二十斤,单价三十五两,合计四千二百两。她拿起算盘,指尖在光滑的酸枝木算珠上快速拨动,拇指与食指捏着算珠上下推合,“噼啪“声中,去年同期的采购量清晰浮现:每月不足七斤,且多为“中等参“。算珠碰撞的声响在寂静的室内回荡,每一次响动都像是在敲打柳氏贪腐的节奏,让空气都随之震颤。
“去把库房的药材入库单拿来。“林薇放下算盘,指腹划过账册上“二十斤“的数字,墨色在宣纸上晕开细小的毛边,显示出书写时的仓促与刻意。秋菊应声而去,裙摆扫过地面时带起一股风,将桌上散落的单据吹得哗哗作响,其中一张泛黄的便签飞起,掠过林薇眼前,上面隐约可见“柳氏亲启“的字样,是前日柳氏试图拉拢账房先生的证据。林薇趁机抽出一张泛黄的库房存根,上面用墨笔写着“人参入库:中等参五斤,上等人参二斤“,日期正是去年九月十五,与账册上“二十斤上等人参“的记录相差甚远。存根边缘有虫蛀的痕迹,却清晰记录着入库数量,与账册的夸张数字形成刺眼的对比,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谎言。
雨声渐密,打在窗棂上如同筛豆。林薇将存根与账册并置,借着羊角宫灯的光细看笔迹——账册上的“二十“二字,“二“字的横画收尾处有个细微的钩,与柳氏陪房刘管事的书写习惯一致。她想起三日前刘管事交账时,手指不自然地摩挲着袖口补丁处的线头,那是说谎者常见的小动作,当时只以为是下人的局促,此刻想来却另有深意。案头的琉璃镜映出她微蹙的眉头,镜中光影晃动,将她耳坠上的东珠映得明明灭灭,仿佛在闪烁着警示的光芒,提醒她步步为营。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