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其二,过分强调竞争、斗争,忽视合作、互助、道德、情感在人类社会发展中之作用。”
胡先生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回响,“人类自猿人进化而来,固有其生物性一面,竞争以求存。
然人类之所以为万物之灵,更在于能结群而居,互助合作,创造文明,讲求仁义道德。
若一切皆以‘竞争’、‘淘汰’为唯一准则,则人伦何存?
礼义何在?
‘弱肉强食,适者生存’,此禽兽世界之法则,岂可全然奉为人类金科玉律?
我儒家讲‘仁者爱人’,讲‘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’;西方亦有人道主义、博爱精神。
此皆人类超拔于纯粹生物性之明证,岂可因‘天演’一语而尽弃?”
“其三,”
胡先生拿起粉笔,在黑板上“进化论”三字旁,写下了“线性”、“必然”、“目的”几个词,“对‘进化’之理解,往往带有强烈的‘线性进步’观和‘目的论’色彩。
认为历史必然由坏到好,由落后到先进,且有其预定之目的与方向。
此观念,固能鼓舞人心,予人以希望。
然则,历史果真如此简单、如此乐观吗?
观我中华近百年历程,变法、革命、共和、复辟、军阀混战、外患频仍……曲折反复,何尝有一目了然之‘进步’坦途?
将复杂之历史进程,简化为单向度之‘进化’,恐有失之机械、忽略具体历史条件与偶然性之弊,甚或导致为达所谓‘进步’目的而不择手段之激进与狂热。”
胡先生的剖析,如同精细的手术刀,一层层剥开“天演论”华丽而激昂的外衣,显露其内在的理论张力、思想陷阱与可能带来的社会后果。
林怀安听得心潮起伏,既有茅塞顿开之感,又生出更深层次的迷茫。
原来,那激励了数代人的“物竞天择,适者生存”,并非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,更非救国图存的唯一良方。
它是一把双刃剑,既能斩断愚昧麻木,也可能伤及自身肌体;既能唤起自强精神,也可能导向冷酷的强权崇拜和绝望的民族自卑。
“那么,先生,”
一个学生忍不住举手发问,是平时喜欢刨根问底的王大珩,“依您之见,达尔文的进化论,或者说严复先生介绍的‘天演论’,对于今日之中国,究竟是有益还是有害?
我们该如何看待它?
救国之道,又在何方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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