梧州腊月,风雪未歇。
岭南的雪从无北国千里冰封的壮阔,却最是缠人。碎雪如絮,悠悠扬扬落满烂石巷的断壁残垣、青灰瓦檐,将破败陋巷裹上一层薄薄素白。寒雾漫渡渡口江堤,混着江水湿气、市井浊气沉沉压落,天地间一片苍茫萧瑟。
柴房之内,风雪不入,方寸天地清宁安稳。
方才周大疤三人狼狈退去,巷间嚣张戾气尽数消散,只剩风雪穿巷的簌簌轻响。花千手独坐木桌之前,身姿清瘦挺拔,粗布衣衫沾了些许雪沫,眉眼澄澈如洗,无半分斗胜后的骄矜,亦无乱世求生的惶惑。
满桌骨牌整齐罗列,牌身温润如玉,经少年数年日夜摩挲,早已褪去生人冷硬,沾了独属于他的沉静气息。世人皆视骨牌为赌具、为敛财利器、为祸心根源,唯有花千手,始终待之以诚、守之以正。
于浊世万千贪诈之中,独守一份赤子本真。
这便是少年与生俱来的痴性。
旁人赌局,赌的是银钱富贵、名利高低、输赢得失,入局便迷,落子便贪,终究被欲望裹挟、被人心羁绊。唯独他赌术在手,不争一时输赢,不谋分毫私利,只辨黑白、只守公道、只安人心。
风雪叩窗,寂然无声。
花千手抬手,指尖轻轻拂过最边缘的骨牌,眸底掠过一丝淡浅思索。
今日一战,看似是他以巧破蛮、以正压邪,镇住了梧州一隅的市井黑恶,可他心底透亮,从未有半分自得。
周大疤不过是岭南底层最末流的市井恶霸,依仗蛮力横行街巷,格局鄙陋、手段粗浅,算不得真正的赌坛高手,更沾不上江湖门道。
三十年前的天下赌坛,早已是乱象滔天、黑白倾覆。
他自幼混迹底层,耳濡目染,早已摸清这乱世的肌理。
江湖门派割据、豪强林立,赌坛更是群魔乱舞、正邪混杂。有名门暗设赌局、敛财蓄势,有高人私布黑局、玩弄人心,有枭雄以赌控权、搅动风云,有奸邪设套害人、鱼肉苍生。
市井小局贪诈横行,江湖大局阴诡藏锋。
遍地皆是逐利之徒,满眼尽是虚妄贪念。人人入局争利,个个执棋谋私,正道式微、邪道猖獗,偌大天下,守本心者寥寥,存公道者无几。
这世间最大的局,从不是方寸牌桌的输赢,而是千万人心织就的贪妄红尘。
少年垂眸,看着掌心清白骨牌,轻声自语,声碎风雪,淡而坚定:
“世人以赌乱心,我以赌定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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