怜虫。他袖中的手却悄然握紧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借着弯腰咳嗽的瞬间,他极快、极隐蔽地抬眼扫过营内。
目光如冰冷的刀锋,无声地切割着营地的布局:辕门后新挖的深坑,是埋藏辎重还是陷阱?那片被踩得格外板实的空地,集结过多少兵马?西侧马厩旁新搭起的草棚,比昨日又多了几座?望楼上当值的士卒,今日换成了哪个百人队?……这些细微的变动,如同拼图碎片,被他死死刻在脑中。推车经过叛军营盘,是他这具“行尸走肉”每日唯一的“活气”。
“滚!快滚!”队正不耐烦地挥挥手,像驱赶一只苍蝇,“再让老子看见你这张死人脸,信不信把你一起丢车上拉走填坑!”
裴旻又剧烈地咳了两声,肩膀耸动,这才吃力地重新推动板车,吱吱呀呀地碾过队正脚下那片被污雪覆盖的土地,朝着城南乱葬岗的方向缓缓挪去。寒风卷起他破旧夹袄的下摆,露出里面早已看不出颜色的中衣,冰冷刺骨。身后,燕军营门望楼上,刁斗沉闷地敲了一下,报着辰时。
板车碾过结冰的车辙印,驶离光德坊那片令人窒息的军营阴影,转入更荒僻的城南小径。道路两旁的景象愈发破败凄凉。曾经精致的木构宅邸只剩下焦黑的梁柱骨架,倔强地刺向铅灰色的天空。断壁残垣间,散落着破碎的陶器、撕裂的锦帛,甚至还有几卷被踩踏污损的书籍残页,冻在泥泞里。偶尔能看到一两个瑟缩的身影,裹着所能找到的一切破布烂絮,蜷缩在角落里,眼神空洞麻木,仿佛灵魂已被抽离,只剩下躯壳在寒风中本能地颤抖。一只瘦骨嶙峋的野狗从倒塌的土墙后探出头,贪婪地嗅着板车上传来的死亡气息,呜咽着,又畏惧地缩了回去。
车轮吱呀,单调而沉重,是这片死寂中唯一的节奏。裴旻的呼吸在毡帽下化作一团团白雾,又迅速被风扯碎。他像一尊没有知觉的石像,机械地推着车,每一步都踏在长安的累累尸骸之上。只有当他的目光掠过那些曾经熟悉的街巷、坊门,一丝难以察觉的锐利痛楚才会在眼底深处一闪而逝,旋即又被深潭般的死寂淹没。
乱葬岗在城南升道坊外,倚着一片早已被砍伐殆尽、只余枯桩的矮坡。这里早已不是“岗”,而是一个巨大、混乱、不断扩大的尸坑。新倾倒的尸体覆盖着旧的,层层叠压,在严寒中冻成一片青黑、僵硬、姿态扭曲的丘陵。乌鸦成群结队地在低空盘旋聒噪,黑压压如同不散的阴云,它们落在尸堆上,用尖喙啄食着冻硬的皮肉,发出笃笃的闷响。空气里弥漫着浓烈到化不开的腥臭和一种诡异的甜腻,那是死亡本身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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