刀,寸步不让地争论着盐引、漕运和铜钱的成色。他的袍袖宽大,似乎随时能从中抖落出白花花的盐粒和黄澄澄的铜钱。这便是我黄巢最初的世界观——由气力、算计、铜臭与咸腥构成,赤裸裸,硬邦邦,毫无遮拦。诗书?那似乎是另一个遥远而缥缈的世界的点缀。
然而,黄家这艘在盐海上浮沉的巨舟,掌舵的父亲却有着异于常商的目光。他固执地认为,巨贾之家若无诗书润泽,终究只是无根浮萍,铜臭熏天,难登大雅之堂。于是,在我四岁生辰刚过不久,一个料峭春寒的日子,黄家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——孙老夫子。
老夫子是从州府告老还乡的学究,清瘦得如同深秋的竹竿,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,袖口磨出了毛边,却浆洗得一丝不苟。他踏进黄家弥漫着咸腥气的前院时,眉头便不易察觉地微微蹙起,仿佛踏入了一个气味浑浊的市集。父亲堆着十二分的热情,亲自将他迎入特意辟出的西厢书房。这书房是新收拾出来的,临窗置了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,案上文房四宝一应俱全,皆是上品。靠墙立着两个崭新的、散发着松木清香的巨大书橱,里面塞满了父亲不惜重金搜罗来的典籍——从蒙学的《千字文》《百家姓》,到艰深的经史子集,甚至还有几卷兵书战策混杂其中。然而,书卷的墨香,终究敌不过从门窗缝隙里顽强钻进来的、无处不在的咸腥气。书橱崭新的木色与孙老夫子那身洗旧的青衫,形成了奇特的对照。
拜师礼异常郑重。我被母亲换上簇新的锦缎袍子,按在蒲团上,对着端坐于上的孙老夫子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。父亲在一旁,声音洪亮,带着不容置疑的期许:“巢儿,从今日起,孙先生便是你的授业恩师!给老夫好好念书!读出个名堂来!我黄家不缺金银,缺的是顶戴乌纱、文曲星下凡的读书种子!明白吗?”
我抬起头,目光却并未完全落在老夫子严肃的脸上。书房的窗棂外,恰好能望见后院高耸盐仓的一角。几个盐工正吆喝着将一车新到的粗盐卸下,雪白的盐粒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。那粗粝的号子声,透过窗纸,隐隐约约地钻了进来。孙老夫子显然也听到了,他捻着稀疏的胡须,清癯的脸上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神情,是鄙夷?是无奈?还是对这铜臭盐味与书斋清雅强行嫁接的嘲讽?他最终只是淡淡地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:“黄世兄厚意,老朽愧领。既入此门,当以圣贤之道为圭臬。黄巢,自今日始,你需谨记:万般皆下品,惟有读书高。收起顽童心性,涤除尘俗之气,方不负你父拳拳之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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