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通十四年,冬。
曹州冤句县黄府那扇沉重的黑漆大门在我身后缓缓闭合,隔绝了母亲含泪的叮咛和父亲黄宗旦那双愈发复杂深沉的眼眸。门外,一辆雇来的青篷骡车早已候着,车辕上挂着的贱民风灯在凛冽的朔风中摇曳不定,昏黄的光晕映着满地清霜,也映着我身上这件簇新的、浆洗得过于挺括以至于有些硌人的湖蓝色澜衫。这是母亲熬了几个通宵亲手缝制的,针脚细密得如同她心中理不清的担忧,布料里浸透了艾草和樟脑的辛香,是她试图为我驱散长安未知路途上所有阴晦的祈愿。管家老周佝偻着背,将最后一个小书箱吃力地搬上车辕,箱角磕碰在硬木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他喘着粗气,浑浊的老眼望着我,嘴唇翕动了几下,最终只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:“少爷……一路保重。”
“周伯,家里,多费心。”我朝他微微颔首,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。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他花白的头顶,投向府邸深处那几座高耸的盐仓。它们在冬日的晨光里沉默矗立,顶棚覆盖着尚未融化的薄雪,在清冷的光线下泛着一种坚硬而冰冷的白。许多年前那个同样寒冷的冬日,那泼洒在盐粒上刺目的红、那生铁秤砣砸碎骨头的闷响、刘魁那双毫无人气的细缝眼……如同冰封在记忆深处的毒刺,此刻被这离别的朔风一吹,竟又隐隐作痛起来。我深吸了一口气,那熟悉的、带着铁锈和咸腥的冰冷空气直灌入肺腑,仿佛要将这十年寒窗苦读所沾染的书斋墨香彻底涤荡干净。转身,掀开厚重的棉布车帘,一股混合着牲口气味和稻草霉味的暖烘烘气息扑面而来。车厢狭小,我的膝盖几乎顶到对面车壁。没有犹豫,我矮身钻了进去,帘子落下的瞬间,隔绝了老周最后模糊的身影和盐仓那沉默的轮廓。车轮碾过冻得坚硬的路面,发出单调而沉闷的辘辘声,载着我,也载着黄家几代人的期盼,向着帝国的心脏——长安——碾去。
旅途漫长而单调。骡车在官道上跋涉,窗外是北方冬日萧索的画卷:裸露的、灰褐色的大地绵延无尽,枯草在寒风中伏倒又挣扎着扬起,偶有几株落光了叶子的老树,枝桠如同扭曲的鬼爪,顽强地刺向铅灰色的苍穹。村庄大多低矮破败,土坯墙上糊着枯草,用以抵御寒风。衣衫褴褛的农人佝偻着腰,在冻得硬邦邦的田地里刨挖着所剩无几的菜根,或是麻木地推着吱呀作响的独轮车,车上往往只有几捆干柴或一点可怜的杂粮。每当骡车经过,他们便停下手中活计,抬起一张张被风霜刻满沟壑、眼神空洞的脸,默默注视着这驶向繁华方向的车辆,那目光里没有羡慕,只有一种近乎死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