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断了腿的竹筐,有角上起毛的麻袋,还有半块没写完的粉笔板。小军伸手把那块板翻过来,见上头只留着几个模糊字样,像是某个月的出货记号。他原本还带着几分新鲜劲,看见这些旧痕迹,反倒安静了片刻。原来这地方不是一张白纸,它曾经装过别人的忙碌,也装过别人的败相。李家若真搬进来,不是从零开始做梦,是要踩着前头留下的坑和灰,重新把路走通。
李享知显然也想到了这层。他从院口一步步走到里间,既看屋,也看人。他看见小军站在仓房口发呆,看见小芳一边心疼钱一边仍在默默记要修的地方,也看见小龙的眼神越来越钉在那些结构和动线上。三个孩子已经不是当年只会跟在他身后抢活的小孩了,每个人都开始能从同一个地方看出不同的未来。
“以后若真在这儿起量,家里吃饭睡觉的钟点都得跟着变。”他忽然说。
小军一愣:“这么大差别?”
“门店是看人来。”李享知望着空院子,“作坊是看火、看批次、看出货。你晚一步,不是少卖一包,是后头一串全乱。”
这话说得不重,却让三个人心里同时一沉。刚才那股“地方大、能装下以后”的热,一下多了现实的硬度。未来不是凭空搬进来就算你的,它连一家人往后怎么起、怎么睡、怎么分工,都会跟着改。
一家人越往里走,心里那股“又上了一层楼”的感觉就越实。不是因为这地方多体面,恰恰是因为它现在还一点都不体面。墙破着,窗灰着,设备旧着,人站进去却已经能看见以后能装下多少事。那种命运感比任何一句“以后会更好”都更顶人心口。
小军后来干脆走到院子中央,转了半圈,忽然笑了一声:“以前摆摊那会儿,我哪敢想自家会站到这种地方来。”
这句不重,却让小芳手指都轻轻一紧。
她也想起了前头那些年。先是摊子,后来是门店,再后来是后灶、早市、人情账、断货、抢货。每一步都像是被事推着走的,可走到今天,竟真站进了一间比门店大得多、以后可能装下整条生产线的地方。
李享知站在院子边,看着三个孩子分散在不同的位置,心里也慢慢起了股很沉的满足。不是松口气,更不是得意,而是一种很实在的感觉: 他们确实从那个只能在街边看人脸色摆摊的日子,往上挪了一层。
只是越有这种感觉,他越清楚,这一步也越不能走虚。地方越大,压上去的就越不止钱。压的是一家人的心气、路数和后头几年能不能真站稳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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