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仪器刻度竟有阿拉伯数字隐约其间。此等交融,非刻意为之,乃日用不知中潜移默化。正如大都街市胡饼与炊饼同炉而烤,气味早已浑融难分。
卷五青史谁书
大德年间,有遗民郑思肖画兰无根,题诗“向来孤傲压群芳”。然其笔下墨兰,枝干较宋画反多虬劲之势,实因见过朔漠瘦马骨骼。文明碰撞之妙,常在逆料之外:最坚守者,其坚守之物已在不觉中蜕变。
至正初修三史,争议汹汹。有汉臣谓元承宋统,当先宋后辽金;蒙古贵胄则欲尊本朝为正朔。脱脱丞相独排众议:“三国各与正统,各系其年号。”此议一出,朝野愕然。然细思实乃大智慧——中华史统本如长江,岂拒岷山雪水、汉江清流?《辽史》载契丹骑射,《金史》存女真旧俗,《宋史》录江南文脉,三部并立,恰似三面铜镜共照百年风云。修史馆中烛火通明时,不同文字稿本堆积如山,译官往来传译,竟成东方文明第一次系统性互鉴。
深宫另有传奇。顺帝妥欢帖睦尔善制机巧,造龙舟首尾机动,目睛转顾;又作宫漏高六七尺,有玉女按更击钲。然其最秘之作,乃混天仪结合藏传佛教曼荼罗图式,星辰轨道与坛城图案重合,汉宫天文官与喇嘛僧共观此器,皆不能尽解其妙。或曰此器转动时,可窥见三教九流在元廷交织之密纹。
尾声明月照尘
至正二十八年(1368)秋,大都夜雨。妥欢帖睦尔北走前,命将文献图籍装车三百乘。有老太监见宋室旧玺与蒙古金印同贮一匣,忽泣曰:“此匣可称中华。”拂晓时分,最后一支驼队出健德门,蹄声混入潇潇雨幕。城头守军遥望南方烟尘,知明军将至。
然元祚虽终,其遗脉已深植九州水土。云南梁王犹守滇池三十载,其士卒与彝女通婚,后代眉眼间仍存草原轮廓;甘凉一带,畏兀儿与汉民共耕,犁铧翻起土块时,常带出西域铜钱与景德瓷片;泉州蒲姓商家族谱,阿拉伯文与汉字并列,祭祖时既焚香亦诵经。而《元典章》律条,竟为明清两代参用;驿传体系,更由朱元璋全盘继承。所谓“混一”,不在朝名国号,而在百姓日用不知处。
今人观北京城格局,察行省划分,用农历节气,乃至饮食中涮肉之法、戏曲里弦索声腔,何处不藏元朝基因?此朝如长夜流星,划过时灼目刺眼,坠落后尘埃散入山河,反成沃土深层养料。恰似那草原传说:苍狼白鹿后代,终与农耕子孙共饮同一条河水。而河水滔滔,从不论血统源流,只知东流入海——此或即“大哉乾元”四字最深密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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