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山河是被院子里那棵老歪脖子榆树上的乌鸦叫醒的。
不对,他根本没睡着。
枕头底下那把勃朗宁的握把被他的体温捂得发烫,贴身内衣口袋里那张泛黄的地图和周局的签名纸条挤在一起,硬邦邦的纸角硌着他的胸口,跟那两根刚愈合的肋骨较着劲。
他披上夹袄下了炕,光着脚踩在青砖地面上,从灶房的水缸里舀了一瓢凉水灌了两口,水里带着一股子铁锈味,顺着喉咙往下走的时候把胸腔里那团闷热的躁气压了下去。
院门没上栓。
他推开门走到院子里,四月的夜风从后山老林子的方向灌过来,松香味混着残雪化开后的泥腥气扑了满脸,凉飕飕的,把他鼻腔里残存的炕头热气刮了个干净。
老歪脖子榆树底下有个石头墩子,白天四妮儿坐在上面剥过花生,花生壳还撒了一地。
李山河在石头墩子上坐下来,从夹袄兜里摸出那盒皱巴巴的哈尔滨卷烟,抖出一根叼在嘴里,银制防风打火机啪的一声弹开,火苗子在夜风里晃了两晃。
他吸了一口,烟雾从鼻孔里钻出来,被风扯成一缕一缕的丝线,挂在榆树枝丫上散了。
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鸡窝里母鸡翻身的扑棱声,大黄趴在台阶底下,绑着夹板的后腿往外支棱着,鼻子埋在两只前爪之间,偶尔呜咽一声,也不知道是伤口疼还是在做梦。
脚步声从正房那头传过来。
不是女人的脚步,没有田玉兰踩布鞋的细碎声,也没有张宝宝光脚丫啪叽啪叽的响动,那是一双翻毛皮靴踩在青砖上特有的沉闷节奏,每一步的间距都一模一样,像用尺子量过。
李卫东披着那件破旧的老羊皮袄从廊下走出来,手里端着那杆黄铜烟袋锅子,锅子里的烟丝还没点着。
老爷子在石头墩子旁边找了块平坦的地方蹲下来,没出声,先把烟袋锅子凑到李山河的烟头上借了个火,烟丝滋啦一声燃了,青白色的烟雾在爷俩之间缠绕成一团,被夜风卷着往榆树梢上飘。
两个人谁也没开口。
李卫东蹲着抽烟的姿势跟白天在田埂上一模一样,脊背弓着,两只胳膊搭在膝盖上,黄铜烟袋锅子夹在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,指甲盖底下还留着白天翻地时嵌进去的黑泥。
李山河把烟抽到只剩指甲盖长的烟屁股,夹在指尖上最后吸了一口,烟头的红光把他半张脸映成橘色,额角那道在崖底磕出来的伤疤在暗光里像一条蜈蚣。
“爹,哈巴罗夫斯克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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