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浓痰,那口痰落在干裂的黄土路上,瞬间被吸干了水分,只留下一个深色的印记。
越往东行,景象愈发骇人。驿路两旁,开始零星出现倒毙的牲畜尸体。先是瘦骨嶙峋的野狗,后来是倒毙路旁的牛马骨架,最后,竟开始出现人的形状——蜷缩在路沟里,裹着破败的草席或单衣,早已僵硬,被风干的皮肤紧贴着骨头,眼眶深陷成两个黑洞,无声地望向灰蒙蒙的天空。乌鸦聒噪着,成群地在低空盘旋,如同不祥的黑色云团,时而俯冲下去,啄食着腐肉,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撕扯声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、混合着尘土、腐烂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绝望气息。那不再是曹州盐仓里带着铁锈味的血腥气,也不是长安城污浊的体味,而是一种万物凋零、生机断绝的死亡之息。
骡车行至一处名为“野狐坡”的荒凉地界时,前方道路被黑压压的人群阻塞了。那不是赶集的乡民,而是一股缓慢蠕动的、散发着浓烈恶臭的人流——流民!数以千计,或许上万!他们衣衫褴褛,形销骨立,如同从地狱里爬出的幽魂。男人佝偻着背,眼神浑浊麻木,拖着沉重的脚步;女人蓬头垢面,怀里抱着奄奄一息或早已无声无息的婴孩;老人拄着树枝,每一步都摇摇欲坠;更多的孩子,赤着脚,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,肚子却鼓胀如球,眼神里只剩下对食物的原始渴望。他们扶老携幼,推着吱呀作响、载着全部家当(或许只是一口破锅、半卷草席)的独轮车,或者干脆徒手而行,汇成一条望不到头的、散发着死亡气息的灰色长河。
“老天爷啊……”赵老汉勒住骡子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这……这比年前更厉害了!”
骡车被迫停了下来。流民们麻木地从车旁经过,没有人乞讨,也没有人看我们一眼。他们的目光越过我们,投向未知的前方,那里或许有赈济的粥棚,或许只有更深的死亡。空气中弥漫着汗臭、屎尿的臊臭、伤口溃烂的脓臭味,还有那股无处不在的、淡淡的、如同腌坏了的咸菜般的尸臭。这气味,比盐仓里最浓烈的咸腥更令人作呕,它无声地宣告着:人,正在大规模地、无可挽回地腐烂。
突然,路边一个蜷缩在草席里的老妇人发出一声微弱的**。她身边一个同样枯瘦、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,猛地扑到我们车前,干裂的嘴唇翕动着,声音嘶哑微弱:“老爷……行行好……给口水……给口吃的吧……奶奶……奶奶快不行了……”她伸出乌黑枯瘦的小手,掌心向上,指缝里满是污垢。
赵老汉面露不忍,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水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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