丙午年正月十七,亥时三刻
瑶露凝作冰珠,悬于枯枝末梢。寒月如刀,劈开旷林积雪,照得百里苍梧山脊如龙骸裸露。梅树十三株,植于听雪轩外,幽馥渗过檀窗缝隙,竟将室内熏炉沉水香逼退三分。碧泉未冻,自后山石罅涌出,映着月,深不见底,反将天光云影尽吞入腹。
“好一句‘碧水映何深’。”
说话者倚在酸枝木太师椅上,指节轻叩案头诗笺。此人姓陆名溟,字忘荃,五十有三,须发已见星霜,独双目清明如少年。他身着靛青直裰,外罩玄色鹤氅,氅角银线绣着疏疏几枝折竹——正是二十年前宫中赐下的“明月竹影袍”。
轩内列座七人。左首老者银髯垂胸,乃致仕翰林韩退思;右首中年方脸阔额,是现任河道监察使沈固。余者或为山林隐士,或为州郡名宦,皆因陆溟一封“寒林帖”星夜赴约。帖上只八字:“丙午新正,枯枝候雪。”
“忘荃兄此诗,”韩退思捻须沉吟,“前八句写景,清绝孤高,有王孟遗风。然自‘一语乱撩绕’始,忽转酒宴笙歌,末四句竟参透荣枯之理。老朽愚钝,敢问这‘海通龙易失,天隐鹤难寻’,究竟何指?”
陆溟不答,目光转向轩外。嫩竹负雪而立,竹梢缀冰,晶亮如剑锋。鲜云过月,薄阴扫过雪地,恍若巨鹤掠影。
侍童此时捧酒入内。酒是三十年“寒潭香”,倾入青玉觚中,声如碎玉。陆溟举觚齐眉:“诸君远来,先饮此杯,再听陆某讲个旧事。”
酒过三巡,炭火正红。陆溟解下鹤氅,露出内里旧官袍——绯色已褪,胸前孔雀补子却仍分明。
“此事需从二十四年前,己巳蛇年冬说起。”
己巳年腊月廿九,京师
那年陆溟二十九岁,任鸿胪寺主簿。时值南洋七国使团入贡,贡船泊于天津港,献明珠、珊瑚、龙涎香无数。其中渤泥国贡品最奇:三尺高红珊瑚树,枝杈天然生成“天子万年”四字篆文。
龙颜大悦。腊月廿九夜,特开麟德殿夜宴。陆溟因通晓蕃语,奉旨陪侍末席。
宴至酣处,渤泥国使忽然离席,捧鎏金匣跪呈御前:“臣国东海有岛,潮退时现石门,门内有碑,刻上古蝌蚪文。拓本在此,乞天朝学士解之。”
匣开,羊皮卷泛黄。众学士传观,皆摇头。轮到末席,陆溟接过,指尖抚过蝌蚪状曲线,忽然怔住——这非梵文非佉卢,竟是《山海经·大荒东经》中零星记载的“禹碑文”!
他少年时随叔父游巴蜀,于峨眉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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