慰问各地藩王的使节多如牛毛,上百次都有,多数由王府长史接待。
他这样的小虾米,谁会注意?
所以他大摇大摆进了潭王府,进门的时候撂了一句“皇上口谕,不必通传”。
把守门的唬得一愣一愣的,连问都没敢多问,就把他让进去了。
他走路的时候腰板挺得直直的,下巴微微扬起,步子不快不慢,每一步都踩得恰到好处,像是练过很多遍,连衣摆摆动的幅度都像是在心里算过的,摆动幅度恰好是他腰间玉带长度的三分之一。
——至于那口铜钟,是他在街边随手买的,花了三钱银子。
买的时候他还在想:要是王府的人识货,说不定能看出来这是假的;
可要是他们不识货——
那正好糊弄过去。
反正他混进来是为了打探消息,又不是真的想见潭王。
他把那口钟装进盒子里的时候,盒底垫了几层粗纸,防止磕碰发出声响。
那粗纸还是他临时从隔壁杂货铺借来的,铺了三层,边角折得整整齐齐的,像是包一件贵重物件一样,折痕压得又深又平。
其实,王景弘敢拿一个破铜钟来糊弄潭王,靠的是朱元璋那张出了名的“铁公鸡”名声。
这位开国皇帝打仗时花钱如流水,对自己却抠得离谱。
龙袍的内衬破了又缝、缝了又破,舍不得扔;
袜子补了十几次还穿在脚上,宫里伺候的老太监说,陛下的袜子比他们的抹布还薄,脚趾头那里磨得透光了还在穿,每一根脚趾都隔着布料看得见。
有一回,他看见朱元璋把一件洗得发白的中衣赏给了一个立了功的校尉。
那件中衣的领口磨得几乎透明了,布料薄得能透出光来,光从领口穿过的时候,能看见那些丝线彼此之间隔着细密的缝隙。
可那校尉还捧着它千恩万谢地走了,像是捡了一块宝贝似的,回去还供了起来,逢人就说这是御赐的,连端着碗吃饭的时候都要先看一眼那件中衣的方向。
给儿子们和百官的赏赐,多以粮食布匹为主,绫罗绸缎都少见。
所以一个铜钟往库房里那一堆破铜烂铁里一塞,还真就毫不起眼,像是往一堆碎石头里扔了一颗小石子,谁也不会弯腰去看,连落地的声音都被那堆石头吃掉了。
换了别的藩王,逢年过节总能收到几件金银器物——哪怕是老朱最痛恨的秦王,过年也会有一对玉如意、两匹蜀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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