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的省城，天亮得晚。李享知起来的时候，院子里还笼着一层青灰，老榆树的枝桠上挂着霜，风一过，窸窸窣窣往下掉。屋檐下晾着的棉被冻得硬邦邦的，他拿手背敲了敲，才想起来，这床被子是去年冬天弹的，该翻新了——可他这会儿，没工夫想棉被的事。
他洗漱完，进堂屋，小芳已经坐在条桌后头了，面前摊着账本，手里攥着电话听筒。她听见脚步声，抬头：“爹，老周那笔款，回款日就是今儿。“
“打了吗？“
“正要打。“小芳拨了号，等了几声，那头接了。她声音放平：“周叔，我小芳。那笔货款，说好今天到账的……嗯，嗯……我知道，我知道您难……那您看，先还多少？“
电话那头絮絮叨叨说了好一阵。小芳听着，眉头慢慢拢起来，末了说：“行，周叔，那您先凑一半，剩下的，我给您记着。年前能还上就成。“
挂了电话，她转头：“爹，老周那头厂里也紧，先还一半，四百。剩下四百，说年前。“
李享知没说话。老周是省一食品厂的，当年贺科长掐供应那阵，老周被“打招呼“断了单，后来是李家把他拉起来的，这两年代工合作，情分归情分，账是账。四百块，搁平时不算什么，可搁现在——他想起账本上那个缺口，心里沉了沉。
“记着。“他说，“年前就年前。“
小芳又拨了两个电话，都是催款的，一个比一个难。头一个是邻省那家鱼罐头厂，说账上紧，年前只能先付三成；第二个是县城一个老客户，支支吾吾，说自家进了批货压着没销出去。挂断第三个，她把听筒放回去，低头在账本上划了一笔，抬头说：“爹，我算了算，年前能收回来的，拢共不到九百。缺口摆在那儿，光指望回款，不够。“
“不够也得凑。“李享知披上棉袄，“我去趟厂里，看看小龙那边。“
小军是吃早饭的时候从里屋出来的，棉袄领子竖着，嘴里叼着半个馒头，含糊不清地说：“爹，我今天去省城大学，找我老师。他说城北有家食品厂，学生家里开的，能赶货。“
“去吧。“李享知说，“问着了，让你姐去谈。“
小军嗯了一声，三口两口把馒头咽了，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。车链子哗啦啦响了一阵，消失在巷口。
省城大学在西郊。小军骑了四十分钟，到外语系楼下，把车锁在车棚里，上楼敲开教研室的门。俄语老师姓郑，五十来岁，戴着老花镜，正伏在桌上改作业。看见他，笑了：“小李，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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