干哑: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旁边那个年轻的女干部忍不住了。
她把手里的文件袋往胸前一抱,声音好像指甲刮过玻璃:
“你这种养而不教的,现在在这儿装什么?
你儿子,瘫痪了,需要你领回来伺候!
听明白了吗?
这是文件,你马上签字!
赶紧着,我们还有正事儿呢!”
唐爱军手里被塞了一根钢笔。
笔杆是黑色胶木的,被太阳晒得发烫。
他感觉那根笔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被塞到他手里的,远得他几乎握不住。
他用发抖的手在文件末尾写了“唐爱军”三个字。
笔尖在纸上划出细长的笔画。
他的字依然好看——即便是在这种情况,这笔字依然好看。
他从小练字。
唐渠没别的爱好,就爱看他写字。
小时候唐渠把着他的手,在旧报纸上一遍一遍地写“唐”字。
唐渠说唐家的人要有一手好字,那是脸面。
后来他长大了,字也写好了。
齐薇薇当年最喜欢看他在纸上写她的名字。
她说“薇薇”两个字被他写出来,像一朵花。
“签字也不行,你还要盖手印。”
年轻的那个从文件袋里掏出一盒印泥,啪地打开。
唐爱军用拇指按了一下印泥,红彤彤的,凉丝丝的,然后在签名旁边按了下去。
红印泥盖在“唐爱军”三个字上面,像一滴血落在花上。
两个女干部又嘱咐了几句,让他尽快出发,带够钱去清河县结算医药费,然后把孩子接回来。
然后她们走了。
脚步声在石子路上越来越远。
留下唐爱军一个人站在枯槐树下,手里攥着那张文件,文件边上还沾着一点红印泥,黏糊糊的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房间的。
他把门关上,直挺挺地倒在床上。
被单上还残留着他留下的体温和汗味。
他拉过被子蒙住头,蜷着身子,大哭了一场。
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,流进耳朵里,又黏又凉。
他哭自己命苦,哭儿子可怜,哭这一年多以来的种种,哭得胸口发闷、喉咙发紧。
那张文件被他压在肚子下面,被眼泪和汗浸得软塌塌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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