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。路条残角——他在这个世道里唯一的、脆弱的“影子”——确实尚未赎回。昨夜的交易换来的只是一夜喘息和眼前的机会,远非自由。
昂旺没有回嘴。他将呼吸压缩到最短,胸口因缺氧而阵阵发麻,指甲缝里冻裂的伤口却一跳一跳地刺痛着。这疼痛是个忠实的哨兵,提醒他:在雪城,逞口舌之快者,最先被写入死册。
他只是微微低下头,用无可挑剔的敬语将所有的锋芒藏入袖中:“弟子……谨记。谢大人垂训。”
人群开始散去时,雪城南门的点名木牌被差役一块块收回,叠放进藤条编成的篮筐里,相互碰撞摩擦,发出干硬单调的声响。洛桑坚赞提起笔,在一页新的名册空栏处,蘸饱了墨。墨香带着铁锈气,固执地贴在鼻端。昂旺听见那支决定命运的笔,在粗糙的纸面上划过,发出“沙、沙”的轻响,如同细雪静静落在年久失修的屋顶。
“尧西·拉鲁。”洛桑坚赞平稳地念出这个假名,如同念诵一段寻常经文,“列空暂记你名于此。自今日起,你的名下……不再是空无一物的圆圈了。”
昂旺喉头泛起一丝咸茶般的回甘,但那甘甜深处,却缠绕着一股药石的苦涩。他知道,这一笔落下,意味着他终于获得了“可被文书记载”的、暂时的身份,同时也意味着,他从此留下了“可被权力精确追踪与索取”的痕迹。在另一个世界,这叫做“建立档案”;在这里,这叫做“落下把柄”。
他将那块属于曲扎的点名木牌仔细收回袖中。木牌边缘粗糙的木刺扎着指腹,带来清晰持续的刺痛。这刺痛让他牢记:任何看似能保护你的“证据”,本身都带着需要偿付的代价。
午后,他独自走向八廓街。环绕大昭寺的街道上,人潮随着转经筒的方向缓缓流动,经筒转动的低沉嗡鸣如同被风雪压抑着的风声。咸茶摊上升腾起滚滚白汽,酥油的腻香粘在舌根;转经人身上散发的汗酸与沿途煨桑炉飘出的藏香辛辣混合,形成这座古老城池特有的、复杂而沉重的气息。昂旺拐进一个僻静的旧书纸摊。摊主是个干瘦的老者,指甲缝里塞满洗不净的黑泥,但抚摸那些残破纸页时,动作却轻柔得像在触碰未愈的伤口。老者身上散发着霉变纸页的酸腐与劣质烟草的苦味,呛得人想要咳嗽。
昂旺掏出一小块茶砖。茶砖边缘因反复摩擦而显得光亮,触手坚硬,带着干草与烟火的混合气味。老摊主的眼神瞬间亮了一下,那亮光里混杂着贪婪与谨慎。他用指甲刮了刮茶砖上的印记,刮下些许木屑,像是在验看一份至关重要的文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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